
汪受寬
西漢將軍霍去病曾與匈奴鏖戰(zhàn)于焉支山以西千余里的皋蘭山下,甘肅省蘭州市區(qū)城南屏立有海拔2129米的皋蘭山,《水經(jīng)注》稱大夏河上游之石門山疑即皋蘭山。一座皋蘭山,竟然出現(xiàn)于三地,不可不辨其然。
一、《水經(jīng)注》疑霍氏作戰(zhàn)之皋蘭山即石門山
西漢元狩二年(前121年)春天,年僅20歲的霍去病奉漢武帝之命,率領(lǐng)一萬多精銳騎兵從隴西郡出發(fā),遠程奔襲控制河西走廊的匈奴勢力。漢軍過焉支山,又轉(zhuǎn)戰(zhàn)千余里,與匈奴軍隊“鏖皋蘭下”,斬殺其折蘭王、盧侯王,俘獲渾邪王子及相國都尉,殲敵近九千人,繳獲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。同年夏天,霍去病又由北地郡出發(fā),越過居延澤,南下祁連山,圍殲匈奴,殺敵三萬余,俘其五王、五十九個王子、六十三名軍尉,沉重地打擊了匈奴右部。秋天,走投無路的匈奴渾邪王殺死休屠王,率4萬余眾降歸漢朝。從此,河西走廊一直到鹽澤(今新疆羅布泊)都沒有了匈奴人。西漢領(lǐng)有了對皇朝軍事、政治、外交都有著極為重要價值的河西走廊,在此設(shè)置張掖、酒泉、敦煌、武威四郡。
霍去病與匈奴作戰(zhàn)的皋蘭山,除《漢書》以外不再見古籍記載。古代學者一直搞不清皋蘭山在何處,甚至對《漢書》中的“皋蘭”是山、是河、是關(guān)、是津、是峽都有不同意見。
東漢人應劭將皋蘭說成是一條河的名稱,言:皋蘭“在隴西白石縣塞外,河名也。”東漢人李奇卻認為皋蘭是一渡口,曰:皋蘭“津名也。”曹魏時人蘇林和孟康又認為皋蘭是山關(guān)名,說:皋蘭“匈奴中山關(guān)名也。”
為弄清霍去病擊匈奴之皋蘭山的地望,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(約470-527年)遍檢諸儒的爭論,尤其重視東漢應劭、孟康的見解,在所著《水經(jīng)注》中據(jù)以提出了一個疑似的說法。言:“漓水又東北逕石門山,山高險峻絕,對岸若門,故峽得厥名矣。疑即皋蘭山門也。漢武帝元狩三年,驃騎將軍霍去病出隴西,至皋蘭,謂是山之關(guān)塞也。應劭《漢書音義》曰:‘皋蘭在隴西縣白石縣塞外。’孟康曰:‘山關(guān)名也。’今是山去河不遠,故論者疑目河山之間矣。”黃河支流古漓水今名大夏河,全長203公里,發(fā)源于甘肅夏河縣西南達日合喀山,東北流過桑科草原、拉卜楞鎮(zhèn),穿過太子山間,經(jīng)今甘肅臨夏市區(qū),北流注入劉家峽水庫。漢石門山即后來的土門關(guān),在今臨夏州城西90里。顧祖禹《讀史方輿紀要》言:“土門關(guān),在(河)州西九十里。又州西九十里有老鴉關(guān)。二關(guān)俱有官軍防戍。”酈道元是一位極其審慎的學者,他依違于應劭和孟康二家的注釋,提出大夏河上游臨夏市西南80里外的石門山,可能是霍去病決戰(zhàn)匈奴的皋蘭山,可說是傳統(tǒng)著書的疑以存疑法。
酈道元疑石門山為霍去病決戰(zhàn)匈奴的皋蘭山,無法解決霍去病部隊躍進河西所經(jīng)烏盭、狐奴、焉支諸地名,漏洞太大!其錯誤在于,他只是依據(jù)《漢書·武帝紀》的記載,在隴西郡治狄道縣以西尋找皋蘭山,卻沒有推敲《漢書·衛(wèi)青霍去病傳》中“轉(zhuǎn)戰(zhàn)六日,過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,鏖皋蘭下”的文字,要知道河西走廊當時是匈奴屬地,并不在漢隴西郡內(nèi)。焉支山在河西走廊中部,再往西千余里,只能在后來的張掖郡境了,想在隴西郡境尋找皋蘭山豈不是西轅東轍呢!而且,大夏河沿線及其周圍,秦漢是羌人居住區(qū),距匈奴人的居住地有數(shù)百千里之遙,霍去病怎么能在這里遇到匈奴的主力部隊,且將其消滅呢?
唐初顏師古駁應劭之說,肯定皋蘭為山名,稱:“皋蘭,山名也?!痘羧ゲ鳌吩?lsquo;過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,鏖皋蘭下’,則此山也,非河名也。白石縣在金城,又不屬隴西。應(劭)說并失之。”從根子上否定了酈道元的推測,但還是沒有弄清皋蘭山的位置。清末學者楊守敬對酈氏假說更直接予以否定,道:“《漢書·霍去病傳》,過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,鏖皋蘭下,則皋蘭去漢境甚遠。師古《去病傳·注》,雖亦載應劭說,而又引蘇林曰,匈奴中,山關(guān)名也。蓋已知非白石塞外之皋蘭矣。又皋蘭山名,應以為河名,白石縣在金城,應以為屬隴西,師古亦明糾其失。”楊氏是一位大家,其結(jié)論無可懷疑。但智者千慮或有一失,金城郡是漢昭帝始元六年(前81年)取天水、隴西、張掖各二縣設(shè)置的。應劭說,(漢武帝時)白石縣屬隴西郡是對的,顏師古和楊守敬在此犯了時代不明的錯誤。
唐官修《元和郡縣圖志》“河州·鳳林縣”有“石門山,在縣東北二十八里,山高險絶,對岸若門,即皋蘭山門也。漢武帝元狩二年,霍去病出隴西,至皋蘭,即此也。”將酈氏假說視為真實。宋曾公亮《武經(jīng)總要》前集卷18下“河州枹罕縣”言:“皋蘭山,在積石山下,有石門,其河水西南流?!队碡暋穼Ш臃e石也。漢元狩中,霍去病出隴西至皋蘭山下。”確認酈氏的懷疑為真史?!洞笄逡唤y(tǒng)志》的撰修官們也通過引文贊成此說,在卷198“蘭州府皋蘭縣·山川·皋蘭山”下加按語道:“漢霍去病所至之皋蘭,《水經(jīng)注》、《元和志》皆以為即石門山。” 史為樂主編《中國歷史地名大辭典》“皋蘭山”條③釋:“一名石門山。在今甘肅臨夏縣南?!稘h書·武帝紀》:元狩二年(前121年),‘遣驃騎將軍霍去病出隴西,至皋蘭,斬首八千余級’。即此山。”更將酈氏假說作為定論寫入辭典。
霍去病以后,經(jīng)過600年歷史沉淀,北魏地理學家酈道元遂指大夏河上游之石門山,疑為霍去病決戰(zhàn)匈奴的皋蘭山,實際上在原皋蘭山外衍生出另一座皋蘭山。
二、蘭州皋蘭山山名由來和古人的解釋
本來,史書中稱蘭州南側(cè)大山為“南山”,如十六國學者闞骃《十三州志》言:“大河在金城北門,東流,有梁泉注之,出縣之南山。”大約到北周(556-581年)時,人們開始將蘭州南山稱為皋蘭山。楊堅于公元581年代周稱帝,建立隋朝,在現(xiàn)在的蘭州市設(shè)置蘭州總管府。唐人杜佑所撰《通典》“隋初置蘭州”條,自注:“蓋取皋蘭山為名”。唐憲宗元和八年成書的《元和郡縣圖志》,采納了杜佑的說法,言“隋開皇元年,立為蘭州,置總管府,取皋蘭山以為名。”北宋修成的《舊唐書·地理志》:“隴右道·蘭州下·五泉(縣)……隋開皇初,置蘭州,以皋蘭山為名。煬帝改金城郡。隋置五泉縣。”于是,蘭州南山名為皋蘭山,頻見典籍?!吨袊鴼v史地名大辭典》釋:“皋蘭山②,一名五泉山。即今甘肅蘭州市南皋蘭山?!对椭尽肪?9蘭州:‘取皋蘭山以為名。’《元一統(tǒng)志》(殘本)卷585:皋蘭山‘在州正南五里。隋文帝置蘭州。下有五眼龍泉,祈禱有應。’”
必須看到,上引諸書只是稱蘭州南山名為皋蘭山,并沒有說它就是霍去病擊匈奴的那座皋蘭山,可以理解為二山僅是同名而已。
蘭州皋蘭山是一座東西延袤十幾公里的大山,其主峰西北麓,有五泉,故稱五泉山。前人將蘭州皋蘭山又稱為五泉山。如“皋蘭,山名,在今蘭州城南三里,西山有泉水五,故又名五泉山。”隋唐在蘭州設(shè)五泉縣,就是以五泉山名縣。宋朝在蘭州設(shè)蘭泉縣,則是將皋蘭與五泉二名稱各取一字而名縣。
將蘭州皋蘭山(五泉山)與霍去病事跡掛鉤,可能是從已經(jīng)佚失的《元一統(tǒng)志》開始的。清《甘肅通志》卷5“蘭州”稱引道:“《元一統(tǒng)志》(皋蘭)山在州南五里,下有五眼龍泉,漢霍去病擊匈奴至皋蘭山下,即此。”《明一統(tǒng)志》卷36“臨洮府·山川”對此說法加以演繹,載:“皋蘭山,在蘭縣南五里,為縣之主山。隋置州,取此為名。山下地勢平夷,可屯百萬兵。漢霍去病擊匈奴至此。”其下又將五泉稱為五眼泉,云:“五眼泉,在皋蘭山下,泉有五眼,相傳漢霍去病擊匈奴至此,以鞭卓地,而泉出。”清初顧炎武撰《肇域志》云:“皋蘭山,在(蘭)州南五里,州之主山也。高峻渾厚,左右蜿蜒,如張兩掖,東西環(huán)拱州城,延袤二十五余里。隋置州,取此為名。山下地勢平曠,可耕可守。漢霍去病擊匈奴,鏖戰(zhàn)皋蘭山下,即此地,因謂是山為關(guān)寨云。”隨后,顧祖禹著《讀史方輿紀要》有:“皋蘭山,(蘭)州南五里,州之主山也。山下地勢平曠,可屯百萬兵?!稘h書》:‘霍去病為驃騎將軍擊匈奴,屯兵皋蘭山下。’即此。山峽有五眼泉,相傳去病屯兵時士卒疲渴,以鞭卓地,泉涌者五。隋因以山名州,后又以五泉名縣。”清《甘肅通志》卷5“蘭州”言:“五眼泉,在州南皋蘭山麓。相傳霍去病擊匈奴至此,以鞭卓地而泉出,飛流瀑布,匯流成溪,灌溉州南園圃,與阿干河并利?!吨葜尽窎|西四泉俱懸崖飛瀑,冠蓋時為游觀,園圃賴以灌溉。”一步步將霍去病與皋蘭山(五泉山)的關(guān)系敷演成為完整的故事,后人皆沿襲此說而不改。
上述諸文字是有問題的。其一,顧祖禹文稱出自《漢書》的17字,遍查各種《漢書》版本皆無“屯兵皋蘭山下”等字,當系古代某人杜撰,顧氏未查原書誤引。其二,所稱霍去病“擊匈奴于此”的說法有違史實。要知道,漢武帝時,匈奴領(lǐng)有河西走廊,隴西郡為漢朝西部邊郡。當時隸轄隴西郡的蘭州地區(qū)(金城縣、榆中縣)并無匈奴,霍去病怎么可能在這兒的皋蘭山與匈奴主力部隊決戰(zhàn)并取得勝利呢?至于因“士卒疲渴”“以鞭卓地而泉出”的說法,生活于蘭州的人只要稍加思索就會將其當作笑話。有史以來,滔滔黃河在蘭州城北側(cè)由西向東奔騰,從來沒有斷流。皋蘭山、五泉山距黃河邊僅數(shù)里,屯駐于此的數(shù)萬士卒若真是口渴,到黃河邊去取水飲用即可,何勞主帥以鞭開泉呢?
有的先生為附合蘭州皋蘭山即霍氏鏖戰(zhàn)匈奴之山的說法,曲解漢武帝詔書,言霍氏率軍過了焉支山,又“折回”千余里到蘭州境內(nèi)的皋蘭山與匈奴激戰(zhàn)。且不說詔書中并無“折回”之文,要知道倘若當時真有大批匈奴軍隊來到隴西郡的榆中縣或金城縣,史書應該有記載,霍去病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?歷史不容想象!
無論如何,歷史文獻中又出現(xiàn)了一座稱與霍去病擊匈奴有關(guān)的皋蘭山。
三、學者考證霍去病作戰(zhàn)之皋蘭山即合黎山
清朝頗有學者對蘭州皋蘭山即霍去病決戰(zhàn)匈奴之山的說法提出異議。清乾隆間曾任西寧府循化廳同知和蘭州知府的學者龔景瀚,在《金城關(guān)》詩序中言:“皋蘭山,遠在焉支之西千余里,金城城外安有此?”指出皋蘭山在河西走廊西部,而不在蘭州。《大清一統(tǒng)志》的撰修官在卷198“蘭州府皋蘭縣·山川·皋蘭山”加按語道:“漢霍去病所至之皋蘭,《水經(jīng)注》、《元和志》皆以為即石門山,《元》、《明》二志,移其事于此,非是。”認定霍去病所至皋蘭山不在蘭州。王先謙《漢書補注》卷55言:霍去病作戰(zhàn)“是皋蘭山蓋在張掖塞外。”
要弄清霍去病擊匈奴的皋蘭山究竟在什么地方,還應從原典中找線索。在《漢書·武帝紀》和《漢書·衛(wèi)青霍去病傳》中,兩次提到皋蘭。前者云:
(元狩)二年春三月,遣驃騎將軍霍去病出隴西,至皋蘭,斬首八千余級。
將皋蘭定位在在隴西郡以西,是霍去病與匈奴激戰(zhàn)并獲得勝利之處。后者系漢武帝封賞霍去病戰(zhàn)功的詔書,云:
票騎將軍率戎士隃烏盭,討遬濮,涉狐奴,歷五王國,輜重人眾攝詟者弗取,幾獲單于子。轉(zhuǎn)戰(zhàn)六日,過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,鏖皋蘭下。殺折蘭王,斬盧侯王,銳悍者誅,全甲獲丑,執(zhí)渾邪王子及相國、都尉,捷首虜八千九百六十級,收休屠祭天金人,師率減什七,益封去病二千二百戶。
詔書中所述這次戰(zhàn)役經(jīng)過的幾個地名,對弄清霍去病行軍路線和皋蘭山方位非常重要。盭,古戾字。烏盭,王宗維認為是水名,即烏亭逆水,今名莊浪河。《漢書·地理志下》“金城郡允谷縣”有:“烏亭逆水出參街谷,東至枝陽入湟。”莊浪河為黃河支流,全長189公里,發(fā)源于甘肅省天祝縣西冷龍嶺,匯烏鞘嶺、毛毛山及馬牙雪山諸支流,至岔口驛以下入永登縣,稱莊浪河,東偏南向流經(jīng)永登縣武勝驛鎮(zhèn)、城關(guān)鎮(zhèn)、紅城鄉(xiāng)、苦水鎮(zhèn),入蘭州市西固區(qū)境,在河口鄉(xiāng)附近匯入黃河。莊浪河谷順直寬闊,幾千年來,是由隴西進入河西走廊的主要通道。連霍高速、312國道、蘭新鐵路自蘭州西固之河口鄉(xiāng)境入該河谷,順谷西北行,翻越烏鞘嶺后進入河西走廊。但詔書中言“隃烏盭”,則其所逾(翻越)者應是莊浪河邊的同名大山,或即祁連山脈東段烏鞘嶺。狐奴,又稱谷水,即發(fā)源于祁連山東段之冷龍嶺、烏鞘嶺、毛毛山以北山區(qū),北流經(jīng)今武威市涼州區(qū)、民勤縣,注入休屠澤的石羊河。因該河在武威一帶是自南向北流的,故而人馬過烏鞘嶺后,必須要渡過狐奴水才能再往西行,故有“涉狐奴”之說。焉支山,又名燕支山、大黃山、刪丹山,在今甘肅永昌縣西至山丹縣境內(nèi),也是由走廊西行必經(jīng)之處。
詔書說:“轉(zhuǎn)戰(zhàn)六日,過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,鏖皋蘭下,”則霍去病與河西匈奴軍隊決戰(zhàn)之皋蘭在焉支山以西千余里。且皋蘭二字后有一“下”字,明示皋蘭為山名。
近人陶保廉(1862-1938年)于光緒間著《辛卯侍行記》,認為:皋蘭是賀蘭、合黎等漢代少數(shù)民族語名的轉(zhuǎn)音。霍去病作戰(zhàn)的皋蘭山即今之張掖市北境的合黎山。他寫道:
(蘭州)五泉山,一名皋蘭山。《志》云:“霍去病擊匈奴鏖戰(zhàn)處。”余按:《漢書·去病傳》“票騎將軍逾隃烏盭,討遬濮,涉狐奴,歷五王國,轉(zhuǎn)戰(zhàn)六日,過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,鏖皋蘭下。”注引蘇林以皋蘭為匈奴中山關(guān)名。《(舊)唐書·回紇傳》太宗以鐵勒之渾部為皋蘭都督府。《新唐(書)·志》廢都督改置東皋蘭州,僑置鳴沙,隸于靈州,鳴沙故城在今中衛(wèi)縣東南百五十里。以是推之,僑置之皋蘭州在寧夏南境,初置之皋蘭都督府在寧夏北境賀蘭山下矣。賀蘭即皋蘭之轉(zhuǎn)音,而去病鏖戰(zhàn)之皋蘭,去焉支山千余里,當今甘州北之合黎山。蓋合黎即賀蘭之原音?!队碡暋分侠?,霍去病謂之皋蘭,直張掖北徼,山脈東抵河套,故寧夏北山亦為皋蘭。后人不知以音求地,但就文區(qū)別,因判合黎與賀蘭為兩山。今蒙古之牧賀蘭者,又訛稱阿拉善。甘涼迤北部族及山,多以阿拉名。合黎、皋蘭、賀蘭、阿拉四名一地,實即胡語所謂哈喇也。去病鏖戰(zhàn)處,距今皋蘭縣遠甚。隋立蘭州,取皋蘭山以為名,由職方氏之失考也。
合黎山是歷史名山?!渡袝?middot;禹貢》“導弱水至于合黎”,即為此山。該山東西長85公里,南北寬35公里,橫臥于今甘肅張掖市高臺、臨澤二縣以北,在焉支山西北,是河西走廊西段北側(cè)的唯一大山。陶氏所考,從方位來說大體不錯。
合黎山,又名蘭門山?!稌x書·沮渠蒙遜載記》言:“蒙遜期與男成同祭蘭門山,密遣司馬許咸告(段)業(yè)曰:‘男成欲謀叛,許以取假日作逆,若求祭蘭門山,臣言驗矣。’至期日,果然。”《括地志》云:“蘭門山一名合黎山,一名窮石山,在甘州刪丹縣西南七十里。”從蘭門山之名可以推測,古“黎”字有“蘭”字音。合黎山在十六國至唐時仍有蘭門山之別名,則陶氏推測合黎山即霍去病擊匈奴之皋蘭山,至少從對音的角度,又增加了一條根據(jù)。
皋蘭既然是漢代匈奴語名的譯音,其含義究竟是什么,由于該語言早已死去,故而無法說清。清光緒間張國常撰《重修皋蘭縣志》“物產(chǎn)”言:“春蘭,俗名皋蘭。謂皋蘭山因此蘭而得名也。”植物學家孔憲武著《蘭州植物通志》,稱皋蘭為細葉鳶尾,屬鳶尾科。鄧明先生說:“將皋蘭比附為一種美麗的小草,應是后來的一種說法,頗有幾分詩意,但不是它的初始義。”近代甘肅史家張維熟悉陶保廉的觀點,在所著《蘭州古今注》中稱皋蘭與祁連意思相近,為高峻之意。言:“蘭州以皋蘭山得名。皋蘭者,譯音也。匈奴謂天為祁連,而皋蘭、馬蘭、賀蘭諸山名,皆與祁連意近,當亦高峻之意。”張維所言皋蘭與祁連意思相近一說不知有何根據(jù)。
諸人皆說皋蘭與賀蘭為同一匈奴語的不同譯音,我們試從古籍中查考賀蘭一名的含義。北宋類書《太平御覽》錄古籍《涇陽圖經(jīng)》說:“賀蘭山,在縣西九十三里,山上多有白草,遙望青白如駁,北人呼駁馬為賀蘭,鮮卑等類多依山谷為氏族。今賀蘭姓者,皆因此山名。”從這段話的意思可以知道,賀蘭(合黎、皋蘭、哈喇)是胡語“駁馬”的意思,駁馬,就是毛色雜駁的馬。大概因為賀蘭山上長有許多白色的草,遠望山上青草與白草顏色夾雜,猶如毛色青白斑駁的馬,所以取這個名字。
霍去病作戰(zhàn)之皋蘭山在焉支山西千余里,或即今張掖市西北的合黎山,與今蘭州市南的皋蘭山無關(guān)。
四、霍去病應該到過蘭州地區(qū)
我們說,蘭州皋蘭山不是霍去病與匈奴鏖戰(zhàn)的皋蘭山,霍去病卓鞭而成五泉的故事沒有史實根據(jù),并不是否認霍去病到蘭州地區(qū)。
明代皋蘭山下有三將軍廟,清《甘肅通志》卷12“祠祀·臨洮府”載:“三將軍廟,在蘭州皋蘭山下,祀漢冠軍侯霍去病,營平侯趙充國,護羌校尉鄧訓。明嘉靖元年移建蘭州東郭門外。”西漢趙充國、東漢鄧訓之事跡都與蘭州有關(guān)。仔細品味《漢書·衛(wèi)青霍去病傳》,霍去病在征討和處理河西走廊匈奴問題時,應到過蘭州一帶。
第一次是元狩二年(前121年)三月出征河西之初。上邊已經(jīng)討論過霍去病這次出征河西的路線,最初是從隴西郡出發(fā),沿莊浪(烏盭)河谷西行,翻過烏鞘嶺,進入河西。西漢隴西郡治狄道,即今臨洮縣城。古人在高原都盡可能沿河川谷地前行,以減少翻山越嶺的巨大體力消耗。古往今來,由隴西地區(qū)往河西走廊或青海多要經(jīng)由今蘭州地區(qū)。漢宣帝時,河湟地區(qū)(今甘肅臨夏和青海海東等地)羌人反叛,神爵元年(前61年)老將趙充國受命帶兵處置,就是在金城(今蘭州西固區(qū)北)渡過黃河的。史載:“充國至金城,須兵滿萬騎,欲渡河,恐為虜所遮,即夜遣三校銜枚先渡,渡輒營陳,會明,畢,遂以次盡渡。虜數(shù)十百騎來,出入軍傍。充國……遣騎候四望陿中,亡虜。夜引兵上至落都,……遂西至西部都尉府。”趙充國在金城集結(jié)好部隊后的行軍路線是,在金城一帶渡過黃河,沿湟水河谷一路越嶺翻山西行,經(jīng)四望峽(今青海樂都縣東老鴉峽),再連夜進軍至落都(今青海樂都縣),終于到達西部都尉府駐地的龍支(今青海平安縣)。如果我們對霍去病第一次進軍河西路線的論證基本正確的話,則霍去病這次由臨洮往永登縣所在的莊浪河谷,必然要先沿著洮河邊西北行,這一路山嶺較多,懸崖不絕,頗難登攀,到今永靖縣境后向北行,在新莊附近過黃河到蘭州西固區(qū)的達川鄉(xiāng),東行入莊浪河谷。另一條線路只有二百余里,是清乾隆間楊應琚自蘭州往臨洮的反方向的路。楊氏當時由蘭州出發(fā),40里到阿干峪(今阿干鎮(zhèn)),又30里到麻云嶺住宿。第二天60里到沙泥驛,又50里到新店堡(今新添鋪鎮(zhèn))宿。第三天再行40里過到了臨洮城。總之,從臨洮到莊浪河谷的兩條路線都必經(jīng)今日之蘭州地區(qū)。故而,霍去病當年由狄道出發(fā)奔襲河西,應該經(jīng)過今蘭州地區(qū)。這是霍去病第一次經(jīng)過蘭州,具體在蘭州時干了什么,無從查考,也不必想象。
第二次是處置渾邪王投降事時。霍去病兩次河西戰(zhàn)役的勝利,不僅使匈奴右部受到了致命的打擊,還引起了匈奴統(tǒng)治集團的內(nèi)部分化。公元前121年秋天,匈奴單于因河西的渾邪王和休屠王屢遭失敗,被“殺虜數(shù)萬人”,欲召庭嚴懲,渾邪王和休屠王商議向漢朝投降,派使者到邊境聯(lián)絡(luò)。史書言:“是時大行李息將城河上,得渾邪王使,即馳傳以聞。天子聞之,于是恐其以詐降而襲邊,乃令驃騎將軍將兵往迎之。驃騎既渡河,與渾邪王眾相望。渾邪王裨將見漢軍而多欲不降者,頗遁去。驃騎乃馳入與渾邪王相見,斬其欲亡者八千人,遂獨遣渾邪王乘傳先詣行在所,盡將其眾渡河,降者數(shù)萬,號稱十萬。”意思是說,正率眾在黃河邊筑城的大行李息接待了渾邪王使者,當即通過驛傳向天子報告。漢武帝怕渾邪王等人詐降襲邊,派霍去病率兵去迎接。漢軍渡過黃河,已經(jīng)能望見渾邪王的部眾。渾邪王的裨將有不欲降者,很多逃走了?;羧ゲ‘敊C立斷馳入對方營帳中,與渾邪王相見,幫助渾邪王,殺了不愿投降的八千余人。馬上派人用傳驛送渾邪王到武帝行在之所,自己則帶兵統(tǒng)領(lǐng)所有投降的匈奴將士渡過黃河,進入內(nèi)郡。這次投降的匈奴共四萬人,號稱十萬。
在處置渾邪王降漢事時霍去病來去兩次渡過黃河。所經(jīng)之黃河渡口,可能有三處。一處在賀蘭山北黃河由北向東轉(zhuǎn)彎前的一段,今內(nèi)蒙古烏海、磴口、臨河一帶。自河西走廊由北線到黃河邊,要經(jīng)過大片匈奴單于控制著的地區(qū),而且這一帶多沙漠,極為艱險,估計急于投降漢朝的渾邪王不會率領(lǐng)數(shù)萬人馬走這一條線。另外的兩個渡河處位于今甘肅蘭州或景泰境。蘭州境的黃河在今紅古、西固到城關(guān)有多處可以渡河。而由今武威市境東向,在今景泰縣境則有著名的鶉陰渡口可以渡過黃河?;羧ゲ∵@次渡河,究竟是由今蘭州或景泰渡過黃河的,史無明文,難以推定。
盡管霍去病出擊河西可能經(jīng)過蘭州,他在蘭州時可能屯兵南山(皋蘭山)之下,山泉都是自然形成的,而且黃河距五泉山較近,故不可能有霍去病以鞭卓地出五泉之事。古人總想將泉水的來歷附著于某位歷史名人身上。如敦煌境有懸泉水,《十三州志》載:“懸泉水,一名神泉,在酒泉縣一百三十里,出龍勒山腹。漢貳師將軍李廣利伐大宛還,士眾渴,乏水,廣利乃引佩刀刺山,飛泉涌出,三軍賴以獲濟。”蘭州之阿干河,古稱梁泉,《水經(jīng)注》言:“河水又東南逕金城縣故城北。《十三州志》曰,大河在金城北門。東流,有梁泉注之,出縣之南山。按耆舊言:梁暉,字始娥,漢大將軍梁冀后,冀誅,入羌。后其祖父為羌所推,為渠帥而居此城。土荒民亂,暉將移居枹罕,出頓此山,為群羌圍迫,無水,暉以所執(zhí)榆鞭豎地,以青羊祈山,神泉涌出,榆木成林,其水自縣北流注于河。”霍去病以鞭擊出五泉的故事,與二者何其相似乃耳!五泉由來的故事,僅僅是一個美好傳說而已。
五、余論
以上經(jīng)過對資料的疏理得出結(jié)論:依據(jù)《漢書·衛(wèi)青霍去病傳》,西漢霍去病與匈奴鏖戰(zhàn)之皋蘭山,在焉支山以西千余里,清末陶保廉考證認為即張掖西北的合黎山,頗有道理。酈道元《水經(jīng)注》根據(jù)《漢書·武帝紀》所述,懷疑今甘肅臨夏之大夏河上游的石門山即霍去病擊匈奴之皋蘭山,顯然有失偏頗,但亦為后代某些學者所認可。蘭州南山約自北周開始被稱為皋蘭山,元代被指即霍去病擊匈奴之皋蘭山,還衍生出霍去病以鞭卓地出五泉的故事,清代學者龔景瀚等皆指其誤,其名卻歷久成真?;羧ゲ∮呻]西西去河西走廊擊匈奴,確曾經(jīng)過今蘭州境以渡黃河,但與蘭州皋蘭山名及五泉來源無任何關(guān)系。
一座霍去病與匈奴鏖戰(zhàn)的皋蘭山,在千年以后竟衍生出另外兩處,而其原來之山經(jīng)近代學者的艱苦考證,才知道就是大名鼎鼎的合黎山。這是怎么造成的?我們知道,在先秦著作《尚書·禹貢》中就有“合黎”之名,其具體方位也是清楚的,即弱水流經(jīng)之處,今河西走廊西北側(cè)。但公元前一世紀以前,河西走廊先是為月氏、烏孫游牧地,后為匈奴右賢王控制,中原皇朝的統(tǒng)治一直未嘗及此,故而對走廊的地理缺乏實際的勘查,只有模糊的了解。從中國古代很長時間里對黃河發(fā)源地的亂猜,就可以看出早期對西部地理的缺乏真知實見。《漢書·地理志下》金城郡河關(guān)縣下自注:“積石山在西南羌中。河水行塞外,東北入塞內(nèi),至章武入海,過郡十六,行九千四百里。”只說行塞外,從河關(guān)縣入漢境,其它一概不知?!端?jīng)》云:“昆侖墟在西北,去嵩高五萬里,地之中也。其高萬一千里,河水出其東北陬,屈從其東南流入渤海。又出海外南至于積石山,下有石門。又南入蔥嶺山,又從蔥嶺出而東北流,又東入塞過敦煌、酒泉、張掖南,又東過隴西河關(guān)縣北。”現(xiàn)在人們視為常識的黃河源,漢代人竟說出自極遠的大地中心──昆侖墟,流入不知哪個渤海后,再流到中亞的積石山,流過蔥嶺(帕米爾高原),再流經(jīng)河西走廊諸郡,才流到金城郡的河關(guān)縣。真是荒唐之極!公元前121年春,霍去病挺進河西,在合黎山與匈奴人決戰(zhàn),該山的名字,很可能是通過對匈奴俘虜訊問而才知道的。匈奴人并不知道這座山就是中原文獻中的合黎山,而霍去病的文書官也不知道他們所到的山就是《尚書》中的合黎山,于是陰差陽錯地將該山匈奴語的名稱譯寫成“皋蘭”二字,而奏戰(zhàn)報于朝廷。朝廷中樞官員對此似乎也沒有深究,就據(jù)戰(zhàn)報所言,寫于漢武帝的封賞詔書,而公之于眾,于是就出現(xiàn)了一個前人不知、后人不曉的名山──皋蘭山。查《史記·衛(wèi)將軍驃騎列傳》所記漢武帝獎賞霍去病戰(zhàn)功詔書,文字與《漢書》所記基本相同,但在“過焉支山千有余里,合短兵”與“殺折蘭王”之間,獨缺“鏖皋蘭下”四字,顯見,司馬遷對此說是有疑問的,故有意刪而不錄。到東漢初班固撰《漢書》,據(jù)所見中秘收藏的武帝詔書,大書“皋蘭”一名。后代學者從任何典籍中都查不到與皋蘭相關(guān)的資料或記載,只得發(fā)揮想象,提出了多種說法。而酈道元據(jù)前代學者的推測,遂以大夏河之石門山當之,但加個“疑”字,雖然審慎,卻開誤指皋蘭山的先例。再后來的學者,知道合黎山在張掖河(弱水)之旁,卻絕不會將其和霍去病鏖戰(zhàn)匈奴的皋蘭山聯(lián)系起來,又不相信酈道元的推測,就到霍去病出擊匈奴的沿線去尋找此山,從而將皋蘭山之名冠于蘭州南山,于是衍生出又一座皋蘭山。這種地名轉(zhuǎn)移衍生的事件在古代多曾發(fā)生,有的已經(jīng)學者揭發(fā),有的尚未為學者揭破。有的學者拘于古書所言,或信其一,或信其二,甚至不惜曲為之解,而張冠李戴,終致一座皋蘭山變成三座皋蘭山的局面。
無論如何,皋蘭山一名已經(jīng)落地于蘭州南山1500年,人們習慣于以該名稱謂之,我們不必對其名稱予以否定。但通過歷史考證,指出蘭州皋蘭山非霍去病鏖戰(zhàn)匈奴之皋蘭山,卻是求歷史之真的需要。
?。?013年應某刊約稿,收入本人論文集《隴史新探》,中國文史出版社2014年版。)